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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曲摭忆之3:一次终身受益的“兴师问罪”
朱锦华      2011/3/22
 

  题记:1954年,14岁的刘异龙进入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。开始,他因外形颇好、嗓音出色被分在了小生组,学了《定情赐盒》和《断桥》等折子。一段时间以后,主教老师沈传芷认为刘异龙站不定、坐不稳,实在不适合唱小生,建议他换个组。于是,刘异龙跟着陈富瑞学起花脸来……刘异龙在小生、花脸、武生、老生行当都走了一圈,后来还演了《墙头马上》中的老旦,虽说舞台上的这些实践,给人留下了刘异龙台上表演十分出彩的印象,却还没归入一个正式的行当,慧眼独具的华传浩老师说,小赤佬,看侬人这么活络,干脆跟我学丑角,接下来我要教小和尚《下山》,与侬对工的。刘异龙心下一动,总算有人要我了,因此满心欢喜。但是回家跟妈妈一说,妈妈不乐意了——自己的儿子长得这么俊秀、这么体面,干嘛偏要去学小丑,鼻子上还要涂一块“豆腐干”?刘异龙却不这么想,他对妈妈说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七绕八缠,软磨硬泡,妈妈终究捱不过儿子,便就同意他先试试。这一试,试出了一名昆坛丑行状元。

  刘异龙很得昆丑泰斗王传淞老师的专宠,承接他的衣钵最多,这主要是因为刘异龙不但有灵气、悟性好,而且最认真、最扎实,能把老师教的东西都能在台上体现出来,王传淞着实训导,手把手地教了他好多的戏,包括《八义记·评话》、《跃鲤记·芦林》、《燕子笺·狗洞》、《鲛绡记·写状》、《拜月亭·王公请医》、《十五贯》等等。

  上世纪80年代,刘异龙在位于北京东四的人民剧场演出《访鼠测字》。他的表演完全按照老师所教,念的是苏白,演得极卖力,把王派的丑角艺术全都发挥出来,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满意。可惜的是剧场效果并不好,台下很冷,观众的反应很淡。

  怎么会这样呢?下台后的刘异龙像掉进冰窟窿里,凉透了全身,以至于第二天转台长安剧场的演出几乎丧失了信心。定下神来,心不甘的刘异龙虚心询问了好几位观众。其中一位北京昆曲票友的话启发了他。原来,苏州话和北京话是属于不同的方言语音系统,大部分的北京人听不懂苏州话。而当时的演出,还没有字幕。刘异龙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宿,终于想通——演戏,最重要的是让观众听懂、看懂、能接受。若是观众能听懂自己说得台词,再看自己的表演,还能没反应吗?

  凭借超强的语言天赋,刘异龙快速将自己的所有念白都由苏白翻译为京白,并把台上语言组织好。第二天,刘异龙很早就去剧场与乐队的同事打招呼,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把苏白全改成京白,请他们留点神,叫板时听着。

  然而,在正式演出之前,刘异龙还是有点忐忑不安。等到人上了台,一切担忧和烦恼都抛在脑后——豁出去了。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是,那晚演出效果极好,轰鸣的掌声说明了一切——对情节的理解、对演技的赞赏、对苏白改成京白的认可……刘异龙高兴得不得了。

  演出结束,刘异龙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,在后台洗脸时还哼着小曲。此时,一位柱着拐杖的老先生出现在门口:“小同志,请问哪位是刘异龙?

  满脸都是肥皂泡的刘异龙赶紧回答:“我就是。”

  老先生作了自我介绍。原来他是故宫博物院的朱家溍。朱家溍说,您昨天演得真好,令我大喜过望。看了您的表演,我非常高兴,非常感动,觉得您不愧为传淞的嫡传,传淞的东西后继有人了。所以,我今天又请了二十几个朋友来看戏,为的是看传淞的传人原汁原味地表演他的艺术。不想您这么大胆,竟然敢把戏改了,改成念京白了。您的行为,不仅让人失望,而且简直可以说是欺师灭祖啊!您的胆子也忒大了!

  听了这话,刘异龙愣了,半晌没接上话儿。本想通过改变方言达到同观众交流的目的,没想到居然变成欺师灭祖的行为了?刘异龙还是耐心地解释说,老先生,可否容我说两句?我是王传淞老师的学生,这个戏的一招一式都是他教出来的。(朱家溍插说,就是好!)可是老先生,您能体谅一个演员的苦衷吗?纯苏白的戏我能演,可昨天台下一千多个观众,能听得懂的人有几个?恐怕10%都不到。观众听不懂、看不懂,这么好的戏他们没反应,我自己心里难受啊。

  朱家溍说,听不懂、看不懂,这是观众的水平问题,您不能将就他们,您得为艺术啊,就是应该坚持念苏白。

  刘异龙说,您讲得非常对。可演员多么需要理解和掌声,同样,观众又是多么需要看懂剧情,明白就里啊!我今天念京白,除了希望你们几位水平高超的鉴赏家外,还想让90%以上的观众看明白这个戏。比如,况钟与娄阿鼠的斗智斗勇,昨天念苏白没效果,今天改念京白,绝大多数观众都拍手称快,这多好!老先生,我认为,让广大的观众听懂看懂那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 朱家溍听了,停了停说,您也言之有理,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,您赶紧穿衣服,天太冷……

  朱家溍的“兴师问罪”,使刘异龙陷入更深刻的思考。他明白了一个道理,那就是昆曲既要传承,也要创新,要在不失去昆曲原味的前提下,做适当的修改。丑角的念白,有韵白、京白、苏白、扬州白、常熟白,完全可以根据不同的人物使用不同的语言来体现。比如《牡丹亭》中的石道姑,刘异龙经过研究发现她是成都人,于是就用四川话来表现她,念川白的演出效果非常好。后去广东演出,他把石道姑在关键时说的话:“我是地方巡警查户口”变成了广东话,掌声再次铺天盖地响起。在英国演《秋江》,刘异龙扮演艄公用脚去试江水冷不冷,说了一句:“very cool!”在德国演《山门》,他又会根据剧情用德语问上一句晚上好!又如《活捉》中,张文远见到阎惜娇并惊叹阎的美貌,刘异龙在我国台湾演出时会用闽南话来赞叹,在英国演出时又会说:“very very beautiful!”在昆剧《邯郸梦》中,刘异龙扮演替卢生号脉的太医,2007年在武汉演出期间,他开口说的竟然是武汉话,令观众觉得异常亲切,迅速拉近了角色同观众之间的距离。

  刘异龙认为,昆剧丑角演员拥有这么做的特权。这么做,既符合剧情,又符合人物,同时也可以宣染现场气氛,体现丑角活络的行当特点。因地制宜、入乡随俗,使用当地语言是刘异龙表演的一大特点,也是有效传播昆曲的一种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     ——转自《上海戏剧》2010年第三期